黑夜裏有一粒光
先把白點與亮面之間的暗縫完整留下,才有一件需要解釋的事。
月亮的黑夜裏,有一粒光獨自亮着。它和新月的亮邊之間留着一小段夜色,怎樣看也接不起來。假如一個人把眼睛從鏡筒移開,立刻告訴你他在月亮上看見了一座山,你可以請他先畫下那一道縫。他果然見到了光;山是甚麼時候進到畫裏的?
一六一〇年在威尼斯刊行的《星際信使》,把這樣一個問題交到當時連望遠鏡也未曾看過的人手上。扉頁先列月球、繁星、銀河,最後用最搶眼的位置留下四個繞木星運行的天體。月面銅版壓在紙上會留下濃淡,小星卻只消點一點墨。為甚麼同一本天文書要讓讀者看兩種這樣不同的圖?月亮圖能在一眼間交代光落在哪裏;木星圖要一晚挨着一晚排下去,一顆黑點才有本事把天上的秩序改掉。
還是從月亮開始。新月過後四五天,面向我們的一邊只亮起一彎。如果你曾拿白球在燈旁慢慢轉過,就知道一個光滑的球會怎樣把亮面交給暗面。從側面望去,兩邊以一條連續的曲線相接。伽利略用鏡筒沿這條線走,看到有些暗的地方咬進亮區,也有些亮的地方從交界伸入暗區。最奇的是那幾粒與任何大塊亮區都連不上的光。若一開始就忙着認山,反而很容易把細窄的黑縫填掉。
在紙上試畫兩張小圖。第一張把白點畫在已有日光的一面,第二張也畫一個同樣大小、同樣白的點,中間卻隔着一筆墨。讓朋友猜哪一張較值得守着等。第一張可以是一處特別明亮的地面,附近本來就有光;第二張必須同時說明兩件事,這處何以有光、隔鄰何以暗着。就算兩個點的亮度完全一樣,它們在論證裏的分量已經不同。記下相鄰的事物有時比把要看的東西畫得更細緻有效。
當時的讀者有理由把判斷留一留。一片有污漬的玻璃也能把本來勻淨的天體弄髒,手稍微顫動,小小的間隙便可能合起來。要讓人從「他見到了」走到「我也可以去找」,作者得交代玻璃怎樣驗,甚麼時候看,甚至在哪一晚因為有雲而完全看不到。把上述兩張圖交給另一個人,他還需要至少一條指示才能去找同一處。可以給他月亮的上下角、明暗界線和當時哪面朝光,單說「那裏有粒白點」用處很小。
半部書以近乎重複的圓點、方位和日期記錄木星,讀下去的訣竅也藏在這極小的分別裏。每逢一個名詞看起來已經把事情說完,暫時把它換回眼睛拿得到的關係。把山頂換回「白點與亮面隔着暗帶」,把衛星換回「晚間的三點原在大圓兩旁,翌晚卻全在同一邊」。如果有一種解釋,能讓你在次日翻書之前就猜到哪個地方將改變,這一次才有理由把那個較重的名字還給它。
先把鏡筒對準一堵牆
兩張大小不同的紙,讓讀者在看不見月山之前先檢查自己的鏡筒。
消息先於圖紙抵達帕多瓦。伽利略寫道,約十個月前有人傳說荷蘭有一種器具,可以把遠物看得如在近處;後來一封自巴黎寄來的信,使他認真尋求做法。他描寫自己最初把兩塊一面平坦的鏡片放進鉛管,另一面一塊凸起,一塊凹入,眼睛靠在凹的一端。第一支所見已大有不同,後來他又做了更好的。這個開頭把發明拆出幾個人的位置,先有別處的實物和消息,才有他要人試用的那一支。
書中有時說放大四百倍,有時又形容物件像移到了原來距離的二十分之一。在今天的廣告裏把兩句連着讀,很容易以為貨不對辦。不妨剪兩張方紙,一張每邊一厘米,一張每邊二十厘米;大方紙的寬是小紙二十倍,面積恰好是四百倍。觀察儀器時如果一個人報寬度、一個人報面積,同一效果已會有兩個數。在月亮段,書中分別列直徑約三十倍、表面約九百倍,也沿用同一層區別。
作者真的拿這兩塊紙出了一道題。把大小兩個圓或方塊並排貼在遠處同一堵牆上,兩眼同時睜開,以一眼透過鏡筒望小的一個,另一眼直接望大的。如果它們顯得一樣大,你就取得一個放大率的根據。不把兩紙放在同一距離,結果會怎樣?把大紙搬遠一截,它在裸眼裏已先縮小了,即使小紙只放大十五倍,你也可能誤判為二十倍。牆在這個實驗裏默默替人做了一件事,固定物距,好讓鏡片成為兩邊主要的差別。
還有清晰度的問題。把兩點之間的暗縫也放大,縫仍在,你得到兩個可分開的點;若影像早已把它們糊成一片,把這一片印得再大也只是一團。伽利略叮囑要看明亮物件有沒有霧狀的模糊。大小紙的試驗測的是一項能力;能否區分彼此很近的小星,是另一項,不能把其中一份考卷的分數抄到另一份上。木星旁一顆星幾乎貼住亮盤的那一晚,這條分別將直接決定日誌上多一點還是少一點。
他還要量天體看來相隔多遠。在他的做法裏,遠物與器材給出一段已知的視角,又可把大小不同的開孔放到鏡片前,作為比較間隔的尺度。書內講星距時常用角分,一角度分成六十角分。假如把兩張圖各自印成不同大小,要比較星距,拿尺量紙面毫米可能會得出假變化;若兩張都記下在天空張開多少角分,才有共通的尺。這裏量到的是兩條視線之間的角,不是兩顆天體在空間相隔幾多里。
為甚麼先把目光浪費在牆上?月上的白點只能由望遠鏡帶來,拿月上的白點去證明望遠鏡可靠,兩個判斷會在原地打轉。牆和兩張已量過的紙提供了能用雙手查核的一站。另一站在山谷,天亮前腳下的草還灰暗,對岸高峰卻已着光。前一站校準眼前的儀器,後一站給了一個解讀白點的物理情景。有了這兩個各自獨立的憑據,讀者可以帶着問題回到月面,辨認高處先見日出的次序是否真的出現。
等,直到它接岸
一晚的月面觀察有好幾幕,開端那片全暗的凹口也佔一席。
把自己放在一道山脊東面,太陽尚在你的地平線以下。山頂比你更高,一道幾乎貼着山谷上緣滑過的光,可以先碰到山尖,隨後才照進你腳邊。從遠處側望,亮着的山頭便像與白晝分家。現在換成從地球望月,沒有山腳下的人可替我們報時,但高處若真的先得光,較低的坡面也應依次迎上去。把這個先後寫下來,才輪到下一眼作答。
“a vast promontory of light” 「一座伸出去的巨大的光岬」
書中有一段值得放慢。月亮快到上弦,在下端月角附近,有一片大陰影向受光面凹進去。伽利略初看,那處全暗;看了約兩小時,凹口中部稍下一點冒出一個亮峰。亮處越來越寬,成了一個三角形,周圍又亮起三粒小點。到了月亮快落下,三角形才跟本來已亮的地方接在一起,像一個伸進海灣的岬角。在這個特定例子裏,約兩小時是等到亮峰初現的時間;他另有概括說,有些孤點過一兩小時會接入亮面。兩段敘述各有自己的起點。
試拿一張紙蓋住最後一句。只看見三角形和三粒小點,你容許有多少解釋?也許四處物質恰好比較能反光,也許是鏡筒裏固定的一處眩光,又或者真有四處高地率先受照。三角形變寬時,你最好記下寬起來的方向。假使它向大亮面接過去,附近有些低處仍在影中,這批變化正是有坡有谷所允許的。假使同一小三角永遠留在視野正中央,月亮換了一個位置它亦不跟着走,你就要回頭檢查鏡片。幾個猜想對「下一眼」有不同要求,守候才值得。
彼此獨立的白點會陸續出現,使觀察者的工作格外費神。早一刻畫下的點,這一刻已經併進亮面;另一組在更深的暗部剛露頭。若只報「我看見三點,後來仍有三點」,你也許在數兩批不同的地形。照明一直在改,星圖式的一張點陣留不住先後。給它們相對月角的方位,替兩張草圖都畫上分界,再按發生次序並排,別人至少可以辨出你指的是那一批點裏的哪一粒。
在地面,早晨山脊先亮,也可以到原處走一趟,查明幾座山究竟怎樣相連。月面的推斷沒有這份便利。明暗變化支持「有高低」這個廣泛結論,卻不會直接給出每座峰的形狀。兩個分開的小亮點,可能是一條長山脊露出的兩段,也可能屬於不同高峰;即使等它們的亮面連上,中間較低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在不同時間得光。從光點數目推論山峰數目,就偷偷把一個還沒有量到的地形關係放進去了。
若要把這一晚的結果傳給看不到月亮的人,最好連那些遲遲沒有發生的事也說清楚。頭一刻沒有光,下一刻一點光獨自出現,再過一段時間才與日出中的地面相接。「等」在這裏佔了一整個動詞的位置。一張最清楚的圖裝得下三角形和小點,卻裝不下觀察者最初對着全暗凹口的那一段安靜;書的句子替版畫保住了它。正是起先的空白,使後來的一點始終有事可以告訴人。
一根桿,兩道影
影端落在哪裏,同時取決於物體、地面和光的方向。
在平地豎一根一米直桿,把它和影子一同從側面畫下來。地面是水平的一邊,桿是直立的一邊,從桿頂落到影端的是陽光的方向。下面可以換兩個太陽高度角,先用手指比一比,太陽移高後,你估影端會往哪一邊走?這個小實驗由本刊另設,稍後再回頭看伽利略的月面圖,找哪裏也有同樣的光線經過。
當太陽在地平線以上四十五度,桿、地面和斜光圍成一個兩條直邊等長的三角形,桿一米,影亦一米。把高度角改成十五度,斜光要在地上走遠得多,才降完一米高度,影長約三點七三米。直桿頂端一次也沒有移動。在筆記上先寫下「一米的桿」,再把兩個影長分開寫在兩個時刻之下;假如只把較長的一道影傳給別人,他怎知道是桿長了,還是太陽低了?
影長除以桿高,在地面水平、桿身垂直時才只由光線角度決定。若接影的地面順着光向下斜,光會更晚才遇到它,影可能變長;地面迎着光向上抬,兩者較快碰頭。再把桿換作一面有寬度的石牆,迎光的頂沿先遮住後方,最後的黑邊由哪個凸角投出又要重新辨認。課桌的好處是能逐件換、逐件看。月亮不借人拆開,所以下一句從影推到高度之前,要把桌上那些暗中替你固定了的條件逐項還給它。
回到月角旁那串黑斑。靠近明暗交界的一批看來深而大,離開交界、進入大片日照的另一批便淺淡一些。你可以先猜哪一帶的地面正在經歷低角度的日光。地球上的「上午八時」無法整批搬過去。月面一側已高照,另一處才破曉,同一時刻、同一幅視野裏已有幾種本地的太陽高度角。比較前要指定位置,否則便是把兩根其實不同的桿,誤作同一根桿的兩個時刻。
有一個容易看反的小地方。假如你能選時刻專看坑壁起伏,滿月最亮,照出的山谷卻未必最容易讀。從地球看滿月,照來的光跟我們看去的方向接近;正面受光地帶的細影較短,有些影落到凸起背後,剛好被擋住。你仍會看見廣闊的深淺斑,甚至看得很清楚,難找的是那些靠長影才露出立體感的小紋路。於是「影像亮了」和「這一項資料變多」可以往相反方向走,選一天還得先說清想看哪一回事。
物理上還有兩道量要守開。桿旁沿地量的是影長;透鏡裏眼睛讀的是那段影在視線上張開的角。同一根長影倘若朝你直伸,投在紙上便大大縮短。斜斜坐在桿旁的人要把它畫成俯視圖,須知道自己從哪裏望。由地球辨月面地勢,光線從哪裏來、眼睛從哪裏看,都是題目的條件。把兩個方向畫成兩枝不同的箭,下一頁的圓坑便不會再任由眼睛翻成鈕扣。
一邊亮,究竟是坑還是山?
同一道斜光照在坑的內壁與山的外坡,會把光暗排成相反的次序。
有人把一張黑白圓坑照片推到你面前,不說上下。你認得出一圈隆起的邊,中心卻像向你鼓來一顆小鈕。把紙轉半圈,凹陷的感覺忽然回來了。光印在紙上沒有走,眼睛卻替它換了一個心目中最順手的照明方向。伽利略辨別凹凸,有一個不必過分依賴這種感覺的辦法,先從整個月相找太陽,再看坑的哪一面亮。
假定太陽在紙面左方,畫一個凹下的碗。左邊坑緣靠近太陽,會把影投向坑內;右方內壁面朝來光,反而可能亮起來。就在這個碗旁邊再畫一個凸起的土包。同一道光使土包左邊較亮,右邊背光;坑內兩面的次序與土包相反。在圖上替一條亮邊寫「左」,仍不足以判高低,須補寫它是左方山坡的外面,還是右方坑緣的裏面。一個小小的「內」字,會改動整個解釋。
在書中一個格外惹眼的圓形凹地,作者用手頭熟悉的地面去比,說像一塊被群山包住的平原;又留意它像經圓規畫過一樣整齊。比喻傳達的是周邊圍起、中間下陷的關係。說它像一片平原,並沒有在月上找到道路、城市或人家。等到太陽高起,原先較暗的一邊與亮邊之間的反差也會改觀。一幅圖若拿最斜的光誇出坑壁,它披露了一種地形,卻不交代坑壁平日看來有這樣陡。
這便引來他替反對者問的一題。如果月面真的起起伏伏,外圈為甚麼還那樣圓,看不到沿邊整排山峰像鋸齒?明暗交界是陽光照到哪裏的界,月輪外緣則是視線擦過球體的地方。前者跑過一片正對我們的地面,藏在小土包後的影可以攤開來看;後者把很長一排前前後後的地勢壓在一道窄邊上。用一排剛好側向你的屋頂去猜整個城鎮高差,和站高處望日出時的街巷,不會得到同一種訊息。
伽利略在回答中先讓讀者想像,若突起真的只沿月緣擺成一圈,齒輪似的輪廓倒很合理。現實中不同距離上都有山,這裏的一個缺口,視線稍遠的一個山頭可能恰好補上,使遠看連成較平的輪廓。他又考慮另一個可能,月球周圍或許有一層物質,使邊緣顯得勻淨。前者是從前後遮擋出發的視線解釋,後者需要額外假定月外還有一層甚麼;即使兩者都能使輪廓變平,單憑這道圓弧,很難決定第二個假設就是真的。
考驗一幅圖,最費神的往往是承認它同時能證一件事、又不夠證另一件。它能留下高低跟光向相配的記號,還不能事後從粗細不一的刻線讀出一座山精確的位置。要將初版大圓坑與另一幅月圖對準,須先問兩圖從何方看、甚麼時刻畫,哪個方向朝北,各處採用同一比例嗎?你可以不同意那一圈墨刻得太大,卻仍能跟作者一起看它的兩道內壁。對插圖的兩種讀法要求不同程度的精確,別叫一幅擔任示範的圖獨力做完測繪的事。
屋簷下,那半輪暗月
近晨昏線的小影、留在原處的大斑和整片暗月的微光,各有可以追查的來路。
肉眼望月,早在有人把兩片玻璃安進筒裏之前,月面上已經有大家認得出的大塊深色。鏡中又出現另一批細小黑紋。若把所有暗處都稱為「影」,有些大斑到了光照很好的時候照舊在那裏;若把一切當作地面的底色,細紋的伸縮又無從解釋。伽利略先將舊有的大斑與新見的小斑分開,在亮地裏追蹤小影的變化。分類在這裏是暫時的觀察工具,留待更多觀察修正,名稱本身不會替你測出成分。
取一張印有灰圓點的紙,揉出一道斜摺,放在窗旁。剛好有一道摺影跟灰點一樣深,不妨先拍下來,然後挪動枱燈。影跨過圖樣,灰點留下,有時同一處正同時得到油墨的灰與遮光的暗。倘若兩張相的燈位和取景不一致,你便要借紙邊或圖樣別處認準那一點才比得成。月球古老的斑紋也可以充當位置標記,讓人在別晚找回原處,比較影的位置;拿一件還未明白成分的東西定方位,全無妨礙。
作者還從地球的陸和海替月上明暗各配了一個可能的對應。這個類比有一半相當有力,太陽照着有高低的地表,不論在哪一個球上都會有影;另一半從月色跨到海水,途中卻沒有相同的保證。假如兩塊材料有不同的表面質地與反光能力,即使都是乾的,遠望仍可有深淺。所以拿地球當例子並非一張可以通行每一步的車票。你已查過哪一種共同條件,才知道比較能陪你走到哪一站。
書裏還有一處很美的暗。新月的兩角灼亮,兩角內那一大片原該過夜的月面,有時卻整片依稀可見。起初好像只有一圈淡線在天幕前浮起。他要讀者借遠處屋頂或煙囪遮住耀眼的月牙,讓眼睛單獨望着暗面。這時原本給亮角壓住的微光透出來,有時甚至能辨出大斑。遮一下屋頂並沒有往月亮上多送一點光,改變的是眼前能否分辨本來就有的差別。藉身邊一座屋,天上極淡的亮度竟成了可以反覆查驗的事情。
這些微光從哪裏來?從月亮的位置倒望地球。地球上的人看見一彎剛亮的月牙,面月的大半個地球正在日照裏;假如站在月上,地球這時反而接近一輪明亮的地球。陽光到地球、地球把部分光送到月面的夜半球、月面又把其中少許送回望月的人。光線繞多了路,也在每次反射中分散,難怪它無法跟月牙上直接得來的日光相比。過了些日子,在地球看見的月面亮區擴大,從月亮看見的亮地球便縮小,所謂暗面的微光也應相應減弱。
先前那粒亮峰也在月亮的黑暗裏,兩種「暗中有光」卻不可合併。亮峰屬於局部,在晨昏線之外突兀發亮,稍後會與直接受光的地形接上;地照使較廣的一片夜面淡淡顯形,和從月球見到多少明亮地球有關。拿「它會不會接岸」問第一種情形,能追到地勢;拿同一條問題去問整片灰月,卻難以找到那束來回的光。如果有人只說「新月暗部有光,所以月亮有山」,你現在可以請他補畫,究竟是一點,還是一片。
從一道縫估山高
尺在圖上量的是橫向間距,想知道的高度還隔着一個直角三角形。
有一頁,讀者要從畫月的人手裏接過尺。伽利略注意到,暗面亮點與晨昏界線的距離,有時看來超過整個月面直徑的二十分之一。亮點的斜對面隔了這麼一段暗地,陽光還碰得到它的頂端;離開月球的曲面要有多高,才接得住這一道擦過去的光?請留意尺量的是橫過紙面的一段縫,要算的卻是從地面豎起的一段高度。把二十分之一直接當成山高,就把兩段互不相同的線疊在一起了。
- 兩條直邊月球半徑取 1,000,切線上的短距近似取 100。
- 一條斜邊圓心至峰頂約為 √(1,000²+100²),即 1,004.99。
- 扣回半徑1,004.99 減去 1,000,估得峰高約 4.99。
先在紙上畫一個圓,圓心連到圓周上一點。從這一點沿切線畫出一小段,表示從很遠處來的日光正好擦過平滑的基準月面,再剛好碰上山頂。此刻切點的半徑與光線成直角;從圓心到山頂的斜邊,比原來半徑多出來的一小截,就是這個模型裏的山高。不妨用硬皮書的角擋在那個直角處單看三角形。兩條已知邊只要能放在同一單位裏,就可以求出那條斜邊;整個圓的用途,在於把最後那一小截跟月面的高度認在一起。
原書採用二千意大利里作月球的直徑,所以半徑取一千。示例把間距取作直徑的二十分之一,即一百。伽利略將短弧段和相切的小段近似看待,兩條直角邊的平方之和便是一百萬加一萬,再開方約是一千零四點九九。扣回一千,約五意大利里。書中謹慎寫成「逾四」;這是依照書中的尺度重行他的演算。若把今日一公里的概念偷偷塞進「里」字,既改了長度單位,也會使歷史上的近似值看來有了不屬於它的精確度。
倘若紙上的暗縫偶然畫得寬了,山高會跟着寬出同樣的比例嗎?把一百改作五十,直角邊平方和成了一百萬零二千五百,斜邊約一千零一點二五,因此高度只餘一點二五。橫縫縮半,高度約餘四分之一。你不必記得平方根的數字,想像沿一個很大的圓在切點附近走動,走最初一小步時圓周跟切線幾乎貼在一起,越往前它們分開越快。影像上差一點點對估出的高度可能很要緊,對「地面確有起伏」卻未必同樣要緊。
這項計算裏還藏着觀察方向。望遠鏡給我們的是沿視線壓到紙上的間距,紙面上的最近分隔未必等於月表上一條弧的實長;剛好把那道縫轉向觀察者,壓縮就嚴重。晨昏交界若恰好裂成好幾道白舌,該從哪個位置起尺?觀察者要先選出可視作理想球面晨昏線的地方。山頂也得挑一個清楚分開的點,不能挑一團還看不清有沒有接岸的亮霧。數學接到手上的兩個長度,其實已經通過幾項眼力的裁判。
算式最後走得比它的前提更快。伽利略據自己的比較,又宣稱月上突起比地球上的山更高。紙面幾何可以驗算,地球最高山脈的高度與該以當地平面還是別的基準起算,卻各要另一批量測。一個滿意上述三角形的讀者,並不因而要簽收最後的全球比較。這是此處最值得親手重算的原因。重算會使人佩服,他竟能由一個沒法走近的亮點求得量級;也讓人指出,在哪一行之後該放下直尺,先去找更多可靠的山岳記錄。
把一筆銀河畫成許多點
鏡筒讓白霧分出了繁星,星圖的記號則讓另一個人找得回那片天。
把鏡筒從月亮移向獵戶座。月亮幾乎處處有東西,銅版要靠細密斜線留下暗部;在星群裏,大部分紙面倒要留白。伽利略本想把整個獵戶座畫下,卻發現有些區域裏新見的小星太多,時間已不容逐顆處理。他收細範圍,選大家認得的腰帶與佩劍,先安放舊星,再把鏡中方見的小星按估計的相對位置加進去。願意把星圖畫小一點,反而使遠處的讀者有一處真正找得到的天區。
“a mass of innumerable stars planted together in clusters” 「無數星辰聚作一團團,密集成片」
圖上的雙線與單線是一份閱讀約定。熟悉的星畫得粗大,用雙線勾出;肉眼平常找不到的星畫得較小,用單線。站在同一幅圖前,若把大記號當做實際較大的天體,把小記號當作很小的星球,就會替版面編出一套它從未測量的大小表。較有用的讀法,是找一組雙線標記,將它的排列同夜空上熟悉的幾顆星對齊,再依兩兩間距,尋找夾在中間的小星。這是請第二個人重做觀察的圖例,也交代了他一開始能用甚麼校準方向。
換一小片天區,會不會只是佔了獵戶座特別熱鬧的便宜?他另畫昴星團,拿通常較易見的六星作定位,指出周圍還有四十多顆肉眼難見的星,並說他在圖裏只記其中三十六顆。所以在某個區域「數到」多少,至少可能指全晚曾認出的數目、最後畫進圖裏的數目,或別人用同一支鏡重新找到的數目。把三十六當成星團成員總數,錯在把一頁紙的截止線當成了天體群的邊緣。
還有光本身的麻煩。裸眼夜觀明亮的星,眼前常見閃耀的光芒,天色未深時同一顆星似乎反而細了。伽利略留意到,小點不像月面、木星圓盤或牆上的方紙那樣按同一比例變大,因此另討論星周的光芒怎樣影響大小感。今日讀者可把他的觀察與他對成因的解釋分開保存。你在圖上記「特別耀眼」,報的是光在器材和眼睛裏的表現。要由此求出那顆星實際的直徑,至少還得知道距離,並查清儀器能不能分辨它的輪廓。
銀河在裸眼裏拖成一帶淡白。把望遠鏡指進去,白帶的許多地方立時能分解出大量可分開的小點。這個情景很適合用遠處坡上的燈來想,一盞挨着一盞,遠看像連續的亮地;鏡中一旦分出間距,紙上便要用一顆顆點替換一筆白。原書據此判斷銀河內有數不清的星。從「這裏能分出這麼多星」再走到「天上凡帶霧狀的東西都只是未分開的星」,可要多跨一步。他另查了獵戶頭部和鬼宿星團附近的霧狀天區,這份樣本足以挑戰舊分類,並不能親自替天空中每一團瀰漫的光作證。
下次看這份圖,不妨拿鉛筆抄下一對熟星,另加三四顆小星,再把原圖蓋上,請人猜裏面有沒有一顆在移動。單次觀察能告訴你的只有它在兩顆熟星之間的方向。要畫一張容許人辨運動的圖,紙上還須有另一個時刻,最好還有一個在那段時間幾乎不動的背景標記。在那些極難數清的星群前練好辨認參照物的眼力,到了下一晚,鏡筒輕輕轉到木星旁,三粒剛好排直的小光便有機會被留下來。
一月九日,天陰
兩晚不同的隊形,一晚看不到的天氣,逐步使木星旁的小點取得新身分。
一六一〇年一月七日,入夜第一個時辰,木星的亮盤出現在鏡筒裏。旁邊有三點小而明亮的光。伽利略後來回憶,第一晚他相信這些只是背景恆星,當時沒有十分留心它們離木星幾遠。他留意的是排列異常整齊,幾乎排成與黃道平行的一條直線,比附近大小相若的恆星明亮。他仍留下最要緊的方位,木星以東兩點,以西一點。試把這句抄成一排四個圈,以最大的圈代表木星,東西兩端特地寫上字;書頁上有了方向,換一個人才不會把整個排列左右倒過來讀。
“I scarcely troubled at all about the distance” 「我當時幾乎沒有費心去管那段間距」
- 一月七日至八日七日東二、西一;八日三點全在西方。
- 一月九日至十日九日雲遮。十日天空開,見兩點都在東方。
- 一月十三日第一次同時分出四點,東一、西三。
一月八日再看,三點全在木星西方,彼此間隔看來大致相等,而且比前一晚靠得近。假定三點都是恆星,各自穩穩站在遠處,改變方位的就必須是木星,它得在這麼短的時間趕過其中兩點。伽利略一開始真的懷疑,木星會不會走得跟天文學家計算的不同。一個原先很普通的猜想未必立刻被推翻,他先讓它付清解釋的帳,算出若要保住背景固定,木星便得怎樣走,然後再問能不能同已知的木星運動合得來。
一月九日天陰。不要在前後兩張圖之間自行補一張三點與木星擦身而過的圖。假如日誌上畫兩點,表示那一晚確實觀察過而只看見兩點;留空並註有雲,表示天體怎樣排都無從判讀。兩種空白一旦在計算時一概寫成零,下次若拿這份日誌推算小星甚麼日子消失,連天氣都會被算進軌道。這筆沒有畫星的日期,和畫滿星的日期同樣需要印出來。
一月十日雲開,只見兩點,同在木星東方。他猜第三點可能被木星遮住;「看見兩點」可以照寫,「被甚麼遮住」卻是為缺席者提出的說法。十一日又見兩點在東,兩顆彼此的間隔和相對木星的間距都能比較。單靠一個大圓在一層不動的背景前面平移,背景星之間的距離不該跟着改變。木星本身若無法照先前要求的速度和方向來回闖過那些星,便輪到作者考慮,小點自己是否在木星附近活動。
十二日入夜最先見兩點,到第三個時辰又在木星東邊、幾乎貼着圓盤之處看到一個極小的點。十三日頭一回同時見到四點,西三東一;連線仍大致平直,只是西邊居中的那點略偏北。當一點靠近木星、陷進強光,或兩點在視線上剛好靠得分不開,點算到的數目都可能暫時減少。這些只是可能的機制,個別消失事件要逐一查。十三日能同時分出四個則有一個清楚的不對稱,只要分辨可靠,三個單一物體無法在同一刻各佔四個位置。
為這幾晚寫一道會考驗推論的題目,最好的問題也許是「到哪一晚,才能在日誌寫上至少四個?」如果只給頭兩晚,連單邊的隊列也可能仍屬偶合;給到十日,你可以開始質問恆星假設,還未數到四個;給到十三日,才有四個同時在場的根據。這不表示當晚便已知四個周期。容許三個判斷有三個日期,進展的次序才會留在書裏。封面把四個新天體當成早已知道的名詞,日誌允許讀者重過一次,那個「四」未曾確定的夜晚。
誰帶着誰,在星空中行走?
用遠處的恆星定整組的位置,再用木星定近旁小星的位置,才看得見兩層運動。
單說十三日排成一行,仍像看夜裏的港口,一列燈或許只是恰好在視線上靠近。要認出誰跟誰同行,得找碼頭上一盞固定的燈作參照,看幾盞小燈圍着一艘船換位時,整組有沒有一同離岸。在木星的情形,伽利略到二月下旬特地取一顆鄰近恆星作背景。從那顆固定的星望去,木星和小星一起相對它移動;換回以木星為中心,各點又在東西兩側有自己的往返。兩套參照不互相取消。整組的路徑,和組內的路徑,都是真的需要說明的變化。
翻二月二十八日那一欄,頭一個時辰只見兩顆,東側距木星九角分,西側距木星二角分;到第五個時辰,東邊又多見一點,離木星二角分。三月一日入夜不久,四點全在東側,三月二日又見東二西一。不要把最東面那顆次次叫作同一個名字。四點來回相越,其餘又可能被耀光蓋住,同一個離木星最遠的位置,未必每夜由同一個天體經過。這也是書裏要反覆寫相隔幾分、何時看、偏離直線多少的理由。有了僅僅合不上的圖,誠實的做法是暫留幾種配對。
在這麼多沒把握的配對之上,他還是說得出一些逐漸扎實的規律。小星離開木星的角距通常有個窄小範圍,不會一個月後四散到星空別處;有時聚在東,有時在西,有時擠作一團。木星在背景上前行、逆行時,它們仍然相隨。靠近木星的點往返得較快;作者對最遠那顆約半月復現相近位置已有粗略估計,卻明說還未由這批觀察算出完整軌道。讀一本在事情進行中就趕着出書的作品,有這份樂趣,結尾會將尚待解的題交回天文學家手中。
為甚麼說這關乎地球?有些反對地球繞日的人覺得,地球如果也在天空長途運動,怎可能還帶着一個月亮繞它?木星這一組提供了能直接拿來比較的例子。一個有隨行天體的中心,可以在較大的路徑上行走,而它的伴星仍能在近旁往返;有月相伴這件事本身,因而不足以排除地球也在走。這並沒有僅靠四個光點量出地球繞日的軌道。要決定整個宇宙模型,還有其他天體的觀察和候選解釋要比較。木星旁這群同行者所鬆開的,是一個具體的反對理由。
再讀一次獻辭上的名字。伽利略將四顆星稱為美第奇星,向托斯卡納大公科西莫二世致意。他讓金石雕像終會風化的命運,襯出天上星名的長久,並把小星圍繞木星的情景寫進頌辭。同一個「圍繞」,在獻辭裏借親族的關係向讀者介紹新名字,在正文裏卻得讓一排排日期、角距與失蹤的小點賺取它的分量。贊助者收下的是一個可被傳誦的名稱,另一個觀察者需要的是即使換了名稱仍找得回的排列。
現在回到開頭那粒暗中的白。見到它的人若問下一晚要帶甚麼回來,你可以請他畫日光跟它接上的次序;對準銀河的人,你會請他記熟星的位置與幾點本來難分的小光;對準木星的人,你會請他把有雲的一夜也寫上,並挑一顆背景星留下來。用的是同一雙眼,每一次要保住的關係都不一樣。最後闔上這本薄書,你未曾踏過月谷,卻能對一個過於肯定的看圖者指出,在哪一道縫旁,再多等一會兒,多出來的那一眼就有機會改寫答案。
三句話帶走
- 月上山峰的根據藏在次序裏,暗處一點光逐漸接進亮區;估山高還需鏡筒的尺度、照明方向和幾何假設。
- 銀河的淡白帶可在鏡中分出密布的星點;星圖用熟星作路標,使別人能重看同一處,也看得出圖沒有畫盡甚麼。
- 木星旁的光點換邊、時隱時現,整組又相對背景恆星同行;這解開了移動的天體能否帶着伴星的疑問。
讀後理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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