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篇選讀中國思想《禮記·大學》

天下之治,從何處起?

試想這個路口:工程表上已寫着「完成」,拄杖的人卻還在路中央。《大學》問人要知道停在哪裏。當我們說一件事做好了,手上拿的是誰的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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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有本末,
事有終始。
《禮記・大學》篇首
卷旁配圖 · 溪山無盡
圖版 01
溪流繞過層疊的石峰,山腳藏著樹木和屋舍。

溪山無盡

佚名 · 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藏。此處以局部裁切、藍墨調色呈現。

館藏原作

先知道停在哪裏

先確立用甚麼衡量成敗,才有可能辨別甚麼值得做。

書一開頭便把目標放在同一句話裏:使德行彰明,與民相親,並使所做的事抵達一個值得停住的標準。第一個「明」是動作,第二個「明」形容「德」。一個人有甚麼樣的德行,要看它能不能在日常抉擇中被看見。親民又把這個目標帶到別人身上。假如一個管事者的修養只在獨處時看得出來,受他的決定影響的人無從受益,那麼這份修養還沒有走完整篇所要求的路。

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,知所先後,則近道矣。
《禮記·大學》篇首

三項之中,最易被誤讀的是「止」。聽起來像停手、知足,但篇中說鳥知道停在甚麼地方,人的行動也應認得自己的落點。做父親的以慈為所止,與國人交往的以信為所止。各事有自己的標準,做到甚麼才算做成,不能全靠感覺。答允今天交還的東西,到明天才還,即使收拾得再整齊,仍然不能用整齊抵銷失信。

知止之後,篇中又把定、靜、安、慮、得串在一起。定是方向有了着落;靜是方向一旦立住,眼前互相爭奪注意的聲音便能分出輕重;安使人可以在這個位置停足夠久;到慮,才有餘地把細節和後果算進來。「得」不能直接從意志裏跳出來。價值上抓不住要點的人,仍可算出精細的辦法,卻不知道算的是誰的得失。

以街口改造為例。若會議的目標先被說成「按期完成」,新的方案很容易只比較工期。一旦標準換成「行動較慢的人能否安全過路」,就須查車速、等候時間、輪椅所走的斜坡和孩童要跨過的距離。按期仍有價值,落腳點變了,證據也變了。兩個目標發生衝突時,知止使考量有先後。

另一個例子是覆訊。遇上投訴,若所止是盡快使對話結束,一封語氣圓滑的信可能已算成功。若所止是當事人能知道事情怎樣處理,便要在信裏寫清下一步與負責的人。覆訊的格式沒有變,事情已換了一個衡量的起點。判斷用語之前,可以先問讀者讀完以後要能做甚麼。

《禮記》本文寫「親民」,下文又引盤銘與《康誥》說更新。宋代朱熹《大學章句》依程子意見取「新民」來解這一綱,並重排段落。這裏循《禮記》篇本保留「親」字。兩個讀法把關注分別落在人如何待民,以及德如何更新並及於民;把後來的組織方式直接當成本文的措辭,會讓讀者錯過這條分歧。

盤銘把更新放到每天接觸的洗沐器具上,《康誥》和《詩》則把更新帶到一群人及一個舊邦。三種引文把同一個「新」字放進不同尺度。更新如果只是一場特別的表演,一過便結束,沒有形成可久的工夫。能把昨日改對的地方留到今天,再從今天的事看見另一處可以改的地方,才接得上盤銘連續說三次的語氣。

人確立一個方向之後仍可能判錯。一名官員若把地方居民視為一個意見一致的群體,他所認定的「親民」就會忽略那些不便出席議事的人。知止只給了一個可追問的尺度。誰受益、誰受損、自己是不是看錯,仍須用後文的工夫查明。

這一尺度還可能遇到角色之間的摩擦。一個人身為父母愛護子女,身為掌事者要守信用同一套標準,兩者在聘用親屬時就可能碰在一起。知道每種角色應停在哪裏,才看得見摩擦發生在哪一線。篇中並未給出所有碰撞的裁決,接下來提供的是辨本末、查偏見及換位的幾種辦法。

把因果倒過來讀

同一條修養次序,倒着問依據,順着安排工夫。

《大學》把治國、齊家、修身、正心、誠意、致知、格物連起來,幾乎原樣走兩遍。第一遍從天下開始,每一步都用「欲」和「先」:若想要某個結果,先要具備甚麼?第二遍改用「而後」,把次序從最小的着手處推回天下。兩次重複的功能不同。一個人可能會說出整串名目,卻還想直接在最遠的一端做功夫。倒讀把眼前成果依賴的條件追出來,順讀則告訴人哪一個行動可以先做。

欲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。
沿「欲」字讀

先握住所求的結果。打算治理一國的人,能否在自己最容易偏袒的人面前,仍用同一把尺?前面的志向,把問題推回身邊。

沿「先」字讀

再從近處往外看。在家裏肯糾正一次偏愛,給了掌權時公平待人的起點。要走到治國,還得查這把尺能否經得起更大的權力。

同一條次序有兩種讀法
  1. 倒着問想治國,哪些關係先要立得住?
  2. 找到本掌事的人從查事、辨意、正心修起。
  3. 順着驗回到家與國,看尺度可否真的施行。

由天下倒推,第一步往內收至國。抽象的天下之治須由可見的政治關係構成,包括政令怎樣實行、有權的人怎樣作示範、資源怎樣在人群中流轉。再追一步,能否把道理講給別人,要看它在日常最近的關係能否實行。家庭裏偏愛一人、在公事上要求公平,兩件事未必能一直分開。人習慣如何替自己人開脫,會影響他使用權力時看見甚麼。

再向內,行為背後有注意力和意向。一次判斷一致可能只是碰巧,當喜歡的人犯錯,或恨的人碰巧有可取之處,才可看出能否守住尺度。意向本身也有真假:人可把想報復說成執法,把想分功說成愛惜公物。再往前問,自己憑甚麼認定一件行為是好的,便到了致知和格物。

順讀時,最先能做的往往是查清那件準備評斷的事、理解用哪個標準看它。查清之後才考驗自己接不接受結果。接受之後,要讓自己在臨場有足夠的注意,才做得到。實際做過了,要求旁人按同一標準辦事才有根據。把整條鏈讀成一列互相依存的工作,一次失敗便能問是哪一環斷開。

比如祠堂及市集共用一段水路,管事者想止住上游與下游的衝突。倒推會先問規則靠誰執行、上下游能否信任那個人,再問掌事的人是否肯以同一規矩處理自己家用水。順推時,可以先實量各段水流,核實哪幾戶在何時取水,再承認自家確實佔了頭位,最後才訂能讓雙方照做的時段。只說人人要讓一步,跳過了取水條件和執行的信任。

篇中又說修身是從天子到庶人的共同根本。書把政治權力的高低和修身的義務分開:地位高,不能免修;地位低,並沒有因此成為只待治理的人。不過這段話沒有抹平政治權力的差距。兩人同須修身,掌握水閘的一人若判錯,造成的後果還是不同。責任在任何人身上都有,後果會隨位置放大。

由此可分清一項必要條件和一項足夠條件。可靠的掌事者對治水十分重要,可靠本身卻不會造出水利工程。一家教得好的人也可能不懂處理災荒。全篇把修身列為根本,建立公共行動的起點;後文專論財用和用人,正因起點立住之後還須學會那些事。

這條次序也容許回頭查驗。以為自己已能公正分水,真正走到分配時才發現某條支渠被漏算,便須回到查事;發現內心其實在袒護親族,便須回到誠意。不是做完第一項便可以把它勾掉。記住這個往返,後面的工夫便較容易讀出實際位置。

知要知到根上

知道一件事的名稱,和看出它為甚麼一再發生,有不同的用途。

格物和致知正好放在這條次序的開端。《禮記》篇本說致知在格物,隨即把物格和知至接在一起。它沒有在這個位置補上一套逐步的方法。後代讀者因此有很大的解釋空間。讀這篇時,可以先確定它把知放在需要用力的起點,並借書中另一個清楚的例子,看看所謂知本能如何判斷一件事。

聽訟,吾猶人也,必也使無訟乎!
《禮記·大學》聽訟段

例子是聽訟。孔子說,如果要聽取兩邊的陳辭來判案,他跟一般能判案的人差不多;真正要用力的是使相爭的事減少。這個段落以「知本」作結。知道怎樣從兩份陳述辨出誰侵佔田界,是識別眼前的一件案子。知道那條界為甚麼反覆爭起來,才找到堆積成案子的條件。走到那一步,辦案工作的尺度也就變了。

兩個層次可以並行。一處交界的田,每逢雨季都要重新辨識,因為舊標記被沖掉,而附近幾塊地只在口頭上指界。若每案都靠兩個長者的記憶拼湊,裁判精細也無法使下次不爭。界標清楚、多人可核的記錄,能改變起訟的條件。已被侵佔的人仍有權要求分辨。把他的陳情壓掉,帳上少了一宗,田界的麻煩仍在。

這也是讀「無訟」時的一個限度。本文用這個詞來標示因果上的更深目標,並把沒有實情的辭令和民志一同說到。現代生活中,案件變少既可能因為糾紛減少,也可能因為申訴代價升高。不妨連同誰被拒於門外、相同問題有沒有在別處冒出來一起看。只取無訟的表面數字,容易把不敢言當作相安。

知本還要求把造成問題的條件和最後一次觸發分開。最後把水引過田界的那個人,可能確實違了約;水源越枯、規矩越不清楚,每次犯事的誘因就越大。定責是在判誰應為這次行為負責,整頓規則是在判下一次能在哪裏介入。兩問一齊存在,避免改革推託眼前責任,也避免懲罰代替改革。

朱熹的《大學章句》另補格物致知一段,以即物窮理申明如何把知推至極處。這是有影響的後世注解,可拿來理解問題史;本篇沒有同樣一章。本文中有明白文字支持的是:能辨最初應當用力之處,才算接近所謂知。不要替舊文補上一套它沒有寫下來的實驗方法,也不要把語義有爭議當成無法讀後文的理由。

實作這一層時,可看一個人從材料得到甚麼不同的判斷。若兩個人都會說照章辦事,其中一人另外看到規矩讓舉證永遠偏向付得起時間的人,他已經找到了更上游的條件。不過,看出條件之後還可能選擇閉眼。掌事者自家原本從模糊田界得益,是否敢承認自己在保護甚麼,就跨入下一節。

沒有旁人時的取捨

誠意用人在私下的選擇,檢查他肯不肯承認自己真正重視甚麼。

文章解釋誠意時,先說毋自欺,隨即拿自然發生的厭惡與喜愛作對照。聞到臭味時,人不必先有人稱讚他,才覺得難聞。作者要德行上的好惡也有這種真切程度。這才用得上「慎獨」:旁人看不見你怎樣揀選理由的時候,取捨依然算數。公開才保持的舉止,還不足以知道意向怎樣運作。

例如分配糧食的人知道一戶被漏了。他若想先確定那家有人與自己相熟,才更正表冊,心裏已有一個私人的判準。若接着把這件事寫成「需要再核對證明」,兩句話都可以在形式上成立,實際取捨卻受親疏所驅動。也可能一切從未被人揭穿。慎獨找到的正是這個無需等輿論來驗證的地方。

私下的決定同公開動作不一定長得一樣。人有責任替受害者保密,於是對外只報一個合計;在掌握完整資料時,他必須確實按資料處理。保密可以符合兩種場合共同的尺度。自欺出現在一個人實際上挑了對自己有利的結果,卻又在心裏拿保密來解釋為何不肯再看那份資料。

篇中描寫小人獨居時做不善的事,見到君子才把不善掩起、把善顯出來。後一句「誠於中,形於外」讓這個例子多走一步。換面貌不能長期使內心的秩序消失;它會透過時間如何花、遇事如何偏袒、利益如何取捨表現出來。這個論證不必當成人人都能看透他人的心理。較可確定的是,一個人想同時保留兩套尺度,很多連帶動作會跟着變形。

對照把意向的兩層說得清楚:他知道自己希望得到甚麼;他想把這份希望說成甚麼。在議事將要通過一項自己反對的規則以前,一個人可能不自覺地用比平時更苛刻的標準挑反證。誠意要求把希望和真正的理由各自認出來。認出自己希望某一方輸,仍可據理支持他;認不出來,就容易拿擔心混作證據。

「如惡惡臭」也有一個限度。情緒的強烈本身不等於好惡的方向已經可靠。討厭揭發問題的人,可以討厭得十分真切。人仍需要依靠前面的知,才能辨別應當厭惡的是揭發者還是那件被揭發的事。比喻所要求的是判斷與意向的真切一致,不能把一切直覺升格為真理。

同一段在結尾換了一個形象,說財富能潤屋,德能潤身。屋的裝飾很快便可供人參觀,身體行止要經一件件事才呈現。引《淇澳》所用的切磋琢磨提供了另一個時間尺度。書把切磋解作講習,把琢磨解作自修,人既要讓所學有可辨的形,又要在行動中去掉毛邊。一次坦白可以指出毛邊,之後的行動才使它真的改變。

試想兩個在無人處算同一筆帳的人。一個把自家出錯的一列保留下來,另一個把它挪到不會進合計的一欄。他們公開時或許都使用正確的措辭。直接試問兩人在瑣碎而不被注意的地方願付甚麼代價,比在大場合問他們重視甚麼更接近慎獨要察看的工夫。

心在,才能看見

正心是使情緒留下供人檢查的餘地,讓眼前的事能進入判斷。

到正心,篇中列出怒、懼、好樂、憂患,再轉到一組人人認得的經驗:眼睛朝着某處卻沒看見,耳朵聽見聲音卻沒接住話,吃下東西不知味道。感官可以正常運作,判斷卻沒有收到材料。這一節把修身拆到極小的動作,承認一個人當下能看的、能聽的,會受內心佔用的影響。

船上的人,正往哪裏去?
《溪山無盡》局部,山腳水面上有一葉載人的小舟。
沿着船頭望去,你會猜船要去哪裏?記住你剛才找線索的地方,再退遠一次。船還在右下角。剛才佔滿眼睛的幾個人,如今只佔群山下一小筆。你第一眼看山時,還會留意船頭嗎?

畫框替你揀了先看甚麼。《大學》所問的又近一層:即使兩岸一直在眼前,當你只掛心船上那個人,還看得見多少?

取材自精讀練習《觀看的方式》,沿用伯格等人對圖像裁切的討論。本刊另選佚名《溪山無盡》作例,兩種取景均出自同一段手卷。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藏。
心不在焉,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食而不知其味。
《禮記·大學》正心段

怒能提醒你遇上了不平。怒氣若已替不平指定了對象,新的材料進來,它就會以不同方式被看見。譬如管理倉庫的人聽說某人總少報一袋,帶着怒氣查帳。他很清醒地讀過每個數字,看到那人的紀錄就停下,連續翻過兩頁早已少報而別人經手的帳。這時的失察和視力無關。追查錯處的意願是真實的,材料的入口卻被預先收窄了。

恐懼也有用,能使人看見不該冒的險。但害怕失位的人,在一封提出問題的信中可能只看見威脅;在說同樣道理的另一封信中,若落款是自己的上司,卻能看見建議。判斷的內容隨身分換了,所面對的仍是同一條理由。好樂和憂患相反相成:太喜歡一個計畫時,會把將來的好處提前當作事實;太擔心失敗時,會把每個延誤當成最後失敗的證據。

因此正心與誠意雖貼在一起,各自有要辦的事。已承認自己的憤怒,是意上的不欺;還能留出時間讀完一封難聽的信、把反對的部分以對方認得的方式說出來,才顯出心有位置容納它。二者可以在一件事上同時失守。一個人沒有掩飾情緒,仍可能看得很窄。

一個簡單的檢查,是在初讀後記下自己預期會看到甚麼,再讓另一人讀材料而不先聽你的結論。若對方看到了你略過的主張,就回頭問是哪一處曾被快速滑過。也可以把同一封信的姓名遮住,重試一次判讀。這些辦法顯示注意力如何改變材料,屬於現代運用。篇本沒有教人如何做匿名審查。

情緒和注意力並非愈少愈好。有些細節正因人在乎才會發現。有了憂慮,才有人問河堤能否撐過漲水;問題在於當新的測量顯示先前判斷有誤,那份憂慮能否讓位一點。完全抽掉在乎,可能既失去洞察,又失去願意行動的理由。

把這條要求帶到公共權力,就能看出篇中為何先修身後治國。握權的人只需要略過一句話,就可能使那句話後面的風險落到許多人身上。近處的人最容易讓他愛或恨,因而下一個可靠的考場不是空屋,而是要和許多相熟的人一起生活的家。

親疏如何扭曲尺度

修身到齊家,第一個要過的關是能在關係很近時仍看清人。

書說,一個人對他親愛的、厭惡的、敬畏的、憐惜的、輕慢的,都容易有所偏。偏向有兩面:愛一人會替他的短處找理由,厭一人會把他的長處全當成偶然。敬畏可能使人不敢指出錯處,憐憫可能使人不再期望對方對自己的行為負責。無論感情的樣子多好,仍須問它把哪項事實移出了判斷。

所引的兩個俗語,一個說人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短處,一個說人不知道自己的禾苗長得壯。把兩句放在一起,偏見就不像單一種自大。有人把自己的成果看得太好,有人天天看着,反而看不出長成;共同點是太近或太在意,使比較的尺度失去校準。認得這一點,才可以檢查自己的「親眼所見」。

例如兩個學徒同日交來一張算錯的表,其中一個和負責人親近。給熟悉的人補正的機會,本身可以合理。若另一人的同一種錯誤立刻被視為品性不好,就已在兩人身上用了不同的證據標準。檢查時把相同的錯誤並排,先說明哪一項真的妨礙工作,再決定甚麼情況要輔導、甚麼情況才要拒絕。保留關係,也容許事實有自己的分量。

親愛仍有正當的內容。家人遇病時,人可能比陌生人陪得久,因為彼此有過照護及承諾。若這段照護借用公家的預算,就有另外一條標準要守。親情分配你自己的時間,和身為掌事者分配大家的資源,是兩種足以發生衝突的角色。篇中說要在所好的人身上知其惡,給了辨認衝突的能力,沒有把某種感情一筆削平。

這一節也讓全篇的「近」有方法上的意思。到家外頭,人往往只看見你的辦事形象。親近的人知道你下班回來如何說話、在自己利益受損時怎樣改規則,能提供較長時間的證據。若一個人只能於外人面前守住尺度,近處剛好是看得出來的地方。齊家因此既是修身的結果,也是它的一次長期檢驗。

不過有些家庭內部不容許下面的人指出問題。沉默能掩蓋偏見,不能證明家已齊。篇本從角色秩序想像好的家庭,現代讀者須再問:誰可以開口,錯誤可否讓其他人核對?安排一套低地位者也能提出異議的制度,可以保留本文對近處行為的檢查,又免用外面的整齊推斷內部一定相安。

書接着把家庭中的孝、弟、慈推向事君、事長、使眾。這一步有很鮮明的古代社會背景。今天可以帶走的,是同一個人的多種身分會共享一些生活習慣;可以檢查要求別人做的事是不是自己就近能做的事。由此推斷國事全按家的規矩來辦,會把下一節所說的示範與公共權力混在一起。

在上者示範了甚麼

人會按權力實際獎勵的行為調整自己,政令因而需要生活中的示範。

一家仁,一國興仁;一家讓,一國興讓;一人貪戾,一國作亂。「一家」在這段政治論中涉及上位者的家,影響力不與國中每家相等。權力使能定規矩的人在近處怎樣做,變成眾人判斷遠處能怎樣做的線索。人需要預測冒犯誰會受罰、討好誰會得利。日常的選擇給出的答案,往往比一場宣講可信。

文本用堯舜和桀紂說明帶頭可將仁或暴向外擴大,又指出,號令若跟掌事者真正愛好的相反,百姓便不從。這不是說每個人都出於敬佩才模仿。可能有人因敬佩而跟隨,也可能為了守住生計而適應,使身邊的人不敢再照表面的吩咐做。效法和避禍會在行為上產生相似的結果,責任卻主要落在能設定環境的人。

比如上位者推出通報制度,口頭上要謠傳和真問題分開。第一次有人查實一批材料出了錯,他責怪對方讓事情被人看到,又升了一個習慣壓下消息的人。下一批錯誤還在,同事學到的是不用核實,只須別留下紀錄。此處命令寫的是實話,使用權力的人灌輸的是沉默。要修復制度,下一次獎懲的實際方向須看得見。

你也可以把這個機理倒過來用。想知道一家機構真正如何分配功過,可以觀察在資源不夠時誰獲得保護、誰永遠被推去收尾,尤其看規定和特例不相容的時候。若掌事的人堅持讓自己受同一項約束,這份一致讓旁人有理由繼續合作。若他只要求弱的一端守規矩,弱者短時間服從,旁觀者學到的可能是盡量挪到強的一端。

另一個牽連是恕。篇中把有諸己然後求諸人、無諸己然後非諸人與恕接在一起。施教的人必須知道守同一個標準會遇到甚麼。自己從未在有代價時守過約,就很容易把別人守約的勞力想得太低。若要求職員三天內把錯誤報清而遇上自己遲遲不回覆是否可以公開,便能從自己身上找出遲延的部分成因。

三組《詩》的例子通過家人的相處來談可否為民所效法。其中的性別分工與上下規範屬於用來論證的古代材料。家庭的親密關係,本身不能提供評估所有現代公共任務的資格;而一位能力強的人也不因此可以容許兩套規矩。示範保證的至多是言行是否成一個方向,技能和制度還要另外驗證。

至此,私德與政治間至少有了一個可觀察的中介:規矩如何被持續實行。它比「有德就天下太平」細得多。一個人的誠意要能通過日常決定塑成共同預期,還倚賴他所處的位置。下一步是把同一尺度放進不對等的位置之間,查出人在換邊後是否改口。

換了位置還用同一把尺

絜矩從關係的兩端校準取捨,檢查握權者會不會把自己厭惡的待遇交給別人。

到平天下之前,書先描述上位者敬老、敬長、體恤孤弱,民間才興起相應的行為。這些都是有方向的關係。接着,作者指出君子有絜矩之道。矩是用來校方的工具,絜有衡量之意。篇中把上與下、前與後、左與右逐對排列,把同一個檢驗移到多種位置上。

用同一條規矩換三個位置檢查
  1. 在上我能夠改規矩,誰承擔改動的代價?
  2. 在下我反感被臨時加碼,是否也如此待人?
  3. 同列我把麻煩交給旁人,換邊時理由仍成立嗎?

最容易讀的是上下。你厭惡上司突然更動要求,令你做到一半才知道原來標準另有一套。輪到你分派工作,按原有條件行事要付出一點麻煩,你若臨時改要求而又把代價留給下面的人,便沒有經過這把尺。人在上面時感到變通,在下面時感到任意,兩個感受要在同一件事上放在一起比。

也要讀相反的方向。你不喜歡下面的人在資料中隱去要你負責的一段,輪到你向上匯報,便不能要求上司承擔一份早已被你篩過的判斷。作者沒有只叫人約束對弱者的行為。他把要求延至對上、對同列、對後來者的動作,讓人無論站在哪裏都難以獨享同一種例外。

換位時不能忽略知道的東西不同。當事人希望自己的資料少公開,審核的人又需要看見足以定案的紀錄。一味把自己希望的公開程度套給所有人,處理可能更不公平。絜矩提供的是同一個衡量的問題,例如「我肯不肯接受一個不知道誰會勝訴的揭露原則?」答案可以隨責任與資料用途而不同,但應能對兩個位置說清差異的理由。

篇中緊跟着說做民之父母的人要理會民之所好所惡。這個比較放在君與民的家長式框架內。它指出人的好惡是判斷施政的一部分,權力不能只根據自身的方便。若把話推成由統治者直接猜百姓想甚麼,就仍缺了一步。誰能真正說出自己的處境?意見相衝時,有甚麼辦法把取捨說明?這是今人把換位擴成公共做法時需要補上的工夫。

在實際關係中試絜矩,可以挑一項對自己方便、對人不便的規矩,問若位置互易仍會給出甚麼理由。然後把問題交給處在另一端的人,讓他用自己的經驗校準你所想像的處境。單憑同情可以想出動人的故事,讓對方說出不同之處才有機會捉到自己的盲點。

換位推到國政,篇中就說得眾則得國、失眾則失國。懂得民的尺度,還關乎維持政治共同生活的條件。有國者能否得到支持會影響他有沒有土地、財用與人。於是下一節的問題出現:當府庫和民心在短期背向,用權的人以哪個為本?

府庫的錢從哪裏來

財用的根基在人可生產、願留下、願合作,聚斂可以同時耗掉這三樣。

本末到了財用段,變成一個有具體順序的論證:有德才有人,有人才有土,有土才有財,財才可用。殷的興衰及康誥所說天命無常,都用來說明在上者的位置無法永遠保住。書把民眾的歸附或離散寫進取得資源的原因。錢是已形成的結果,能持續做出結果的條件在人。

府庫增加時,同時查它的來源
  1. 今季點算已入庫的財,以及誰支付了它。
  2. 來季查生產工具、人手和合作能否延續。
  3. 取捨把取得一筆收入的後續代價也算進來。

把這層依存想成兩張表便容易明白。一張記今季府庫收入,另一張記來季還有人願意耕作、行商、留下來的條件。掌事者可加重臨時徵收,使第一張表好看一些。若被徵的人不得不把種子吃掉、把工具賣掉、把交易搬去別處,第二張表已變差。第一張仍未顯示衰退,收入的來源卻已被移走。

財聚民散、財散民聚,就從這兩張表的關係推出來。這裏的財散包含不苛取或讓財有其用,由此使人能維持生計、有理由依附。若把財從庫裏撥給幾戶與自己有關的人,依然可以使有權的人相聚、其餘的人離散。只看錢從庫裏出去了多少,還是停留在末端。哪群人得到甚麼、能不能轉成持續的生產和信任,才是要求查看的部分。

書也指出,一些用不當方法拿到的財,最後會以同樣失序的方式出去。任意從下方拿來的資源,會教會處在下方的人找到位子後也照樣拿,並讓每個人把心力投到能預防下一輪徵取的安排。這份預期增加了交易和協作所付的代價,於是本來看得見的一筆利可能帶來幾處逐步出現的損失。

篇末專列生財的方法:增加生產者,使消耗者相對少,工作及時,用度有節。文本既把財定為末,仍用不少篇幅說怎樣讓它充足。少數人一味支用,生產者再勤也會被拖累;另一面,所需的工程做不成,怠忽同樣耗掉財。關鍵在於生產與支用要相稱。常有財可以用,只是一國施政的一個條件。

孟獻子所舉的幾級家室,愈有地位,愈不應再靠百姓賴以維生的小利或以聚斂為職的人來厚自己。「寧有盜臣」用強烈對比分辨一種局部的財物損失和由掌事者招來、准許、擴大的搜括。前者是庫裏少了一筆,後者把權力的激勵結構轉成了專門搜刮。失去的錢可查核,整套激勵造成的預期更難改。

讀者也應留意古今之別。篇本沒有量度稅率、儲備和救濟的合宜比例。公共開支也不能全靠節約,此年災荒多,可能要動用更多資源。文中的尺度仍可放進預算審視:一項開支保住了誰生產或自立的條件,一項徵收又把代價放在哪裏?以義為利,便是把整個共同體的長期利益納入衡量。

這整段把此前的三種能力用在一處。知本讓人識別收入依賴甚麼;誠意讓掌事者承認自己把誰當成收入來源;絜矩把徵取者和被取者的處境擺在一起。有了這些能力還須選擇由誰管財。若人事制度只提拔會把當前數字做高的人,知道再多也可以一季一季重犯。

能不能讓別人的能力進來

掌權者選人時,容許他人的長處實際發揮,會影響整個群體能辦成的事。

篇末引《秦誓》比較兩種臣。第一種沒有特出的一技,見別人會做,像自己會一樣高興;見人賢明,也願讓他的意見通達。第二種看見別人有本領便妒忌,擋住他,使能力進不了需要它的位置。這是修身到治國一條十分具體的途徑。人的好惡若落在一個關鍵位置,能改變其他人能否被聽見。

有容包括至少兩件可觀察的事。第一是能識別自己沒有的能力。第二是能在承認它之後,作出進用、授權、讓訊息能通的安排。後文把見賢、能舉、使之得先放在不同位置,正因口頭容人很好做。若每人都讚善用水利的某個工人,設堤的事情仍不讓他參與,這份稱賞沒有改變工程。

例如水系的設計同時有老匠的地方經驗和新人帶來的測量。領班若事事須出自自己,兩種能力會分別被壓在工地和帳房。能容的人安排勘察時把兩人都帶上,讓資料進同一張圖,碰到意見分歧就親自問依據。領班仍須能辨認材料、承擔決定,卻無須自己比兩人都會。這是比較兩種領導時可以見到的差別。

容也帶着界線。文本把能愛人、能惡人相連,並談見不善而退之。讓有才能的人發揮,還要防止他把能力用在妒賢、聚斂或欺罔上。在古代文本中,排斥被寫成放流於外的嚴厲做法;現代若應用,須由公開的職責與可申辯的程序判定。不能只由掌事者宣稱自己仁,就把所不喜歡的人一律判為不善。

一個驗證辦法是看否決的理由可不可以在換人後照用。兩人提出同一方向的主張,領事者聽相熟的就說穩妥,聽不熟的就說欠創意,真正被衡量的可能是報告人的身分。測試時挑出與身分無關的事實,例如在甚麼期限內做過相近的工作、何種風險曾被找出來;同時看看是否給兩人同樣機會交出那些事實。

選人還跟前段的生財互相補充。財夠用的條件包括有人生產及做事;用人的條件又包括真正容納別人的技術和規勸。若最有本事的人知道自己的意見永遠通不過,離開會同時損及人事和財用。反過來,若計功時讓找出錯誤的人承擔一切難堪,辭職的人可能正是最善於防止損失的人。治國讀到這裏,德的政治後果已落在可以指認的決定上。

把全文收回開頭,修身回答一項根本問題:當捨不得既得利益、聽不進逆耳的話、看錯親近的人時,掌權者能否發現那一刻?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再問發現之後,他可以讓哪些共同的規矩、用度和人才進到事情裏。學習的成果要走到別人也有機會按其能力生活和行事,才稱得上走完那條路。

三句話帶走

  1. 先定所止,再從眼前的事辨出根本,才能在可以着力的地方用功。
  2. 由誠意、正心到齊家,一再檢查好惡有沒有偷換自己和他人的尺度。
  3. 治國把這份修養付諸示範、財用和選人,讓能做成公共事務的人與條件留下來。

讀後理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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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改造街口的議程已定好工期,但與會者一直在不同標準間往返。按文中的「知止」,下一步應該做甚麼?
02有人從「治國先齊家」推斷,一個治家得當的人便已具備治理國家的全部條件。這在哪裏誤讀了文章的次序?
03兩家連續三年為雨後消失的田界爭訟。哪一種處理最符合文中借聽訟所說的「知本」?
04主管私下把對自己不利的一筆資料移出合計,公開時仍要求同事誠實匯報。從「慎獨」看,哪裏最值得追問?
05查帳者坦承自己憤怒,卻仍反覆略過與最初猜測不符的資料。按文中的「正心」,哪一項最貼近他的問題?
06兩名學徒犯了相同的錯。負責人給親近的一人補正的機會,卻判另一人本質不可靠。修身到齊家這一節給了甚麼檢查?
07一項通報制度要求據實上報,領頭人卻提拔慣於壓住問題的職員。按文中從家到國的論證,這怎樣影響其他人?
08一名主管很反感上司臨時改交件條件,輪到自己安排工作時,卻要求下屬承擔同樣的變動。哪一個追問最符合絜矩?
09府庫靠臨時徵收增加,但農戶為交款已賣掉工具。按財用段的本末關係,哪個判斷最有根據?
10兩名領班都賞識匠人的技術,只有一人讓匠人參與考察和決定。《秦誓》的比較落在哪一件事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