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87

她又數了一遍。

本篇選讀短篇小說《麥琪的禮物》

買不起的,才送得出?

德拉把錢數了三次。到了第三次,你大概已經在替她數。歐・亨利用幾個銅板把讀者帶進一間小公寓,直到有人推門回家,我們才發現自己一直站在門的這一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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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Gift of the Magi歐・亨利 · 1905
物件旁註 · 十九世紀懷錶
圖版 05
金質琺瑯懷錶的黑白館藏照片,錶面上的兩根指針指向羅馬數字。

法國金質琺瑯懷錶

作者未詳,十九世紀初 ·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。此處以局部裁切、藍墨調色呈現。

館藏原作

第三次還是一樣

小說的第一件事,是叫人等德拉把錢再數一次。

一元八角七分。德拉數了三次,沒有一枚銅板因為她捨不得收手就多出來。若把這筆錢攤開,其中六角是一分錢的硬幣,一兩枚一兩枚,從雜貨商、菜販、肉販手上議價省下。每一回把臉講得發燙,到頭來只佔這一小堆裏的一點。讀者收到的第一份東西,原來是時間。

One dollar and eighty-seven cents. That was all.
「一元八角七分。就這麼多。」 本刊譯。歐・亨利《四百萬人》(1906)所收〈麥琪的禮物〉,開篇。

把頭兩句讀出聲。原文先擺下一個金額,連「德拉有」這個主語動詞都省掉。下一句才說,全在這裏了。一個句號把那點錢圈住,還想往後找零錢的念頭碰了壁。到了段末,同一個數目原封不動再出現,後面接的卻是聖誕節的日期。兩道界線合上,一道說不能再多,一道說不能再等。德拉即使明天能多省一分,今天的難題也得不到解答。

六角以一分錢積成,讓一個總數重新散成許多次見面。店裏沒有人開口罵她小器,原文特意交代,讓她臉紅的是她覺得這場買賣已經含有這層指摘。把小說改述成「肉販羞辱了她」,便替肉販添了台詞,也抹掉她自己的感受。她還得再來買菜買肉,和同一張臉隔着同一個櫃枱說話。省下的錢很小,下一次重逢時要不要開口,卻是不能只靠加減決定的事。

德拉到了窗邊又想起每星期二十元。租金八元吃去五分之二,付完剩十二元應付這個家的其餘使費。作者沒有列出一張完整開支表,於是讀者算得出固定的壓力,算不出每一頓飯果真還有幾多錢。她為禮物存下的一元八角七分也不等於家中全部家當,爐上後來還有咖啡和肉排。把這兩筆帳混在一起,會把她的問題說成當晚吃飯與買禮二擇其一;她真正計較的是,日常已經盡量省了,怎樣再從日常裏給吉姆騰出一次意外。

她曾花許多愉快的時辰,想甚麼東西才稍稍配得上給他拿在手上。這一句藏着一個微妙的次序。她先有一個值得如此相待的人,再去想像那件東西,並沒有在櫥窗看中一件昂貴貨品,才替自己找買它的理由。拿這個次序回看講價,小氣和慷慨竟可以長在同一個動作裏。肉舖那頭若只看今天這一分,容易看出吝嗇;知道錢要去哪裏,讀者便能同情她,但這份同情也不能證明店主知道她的用意。

數完第三次,敘述者說眼前只剩倒在梳化上大哭這條路,德拉果然照做。這句話帶一點逗人笑的誇大,下一頁她就會做出遠比哭泣更出人意外的事。第一次讀,容許這聲哭先留在屋裏。若一早用「肯為愛犧牲」替她下定論,就讀不出那個念頭生出來以前,她也曾經真的覺得路走完了。

先到門外看看

門牌上一個快要縮短的名字,把收入的變化寫進住所。

留德拉在舊梳化上哭一會,跟敘述者走到樓下。信箱的縫收不進信,電鈴任誰按也毫無聲息,一旁的門牌卻堂堂正正寫着吉姆的全名。住在這裏得花每星期八元。門牌還是從前那張,能供養這個名字的週薪已經由三十元減到二十元。

小說的眼睛竟在這個時候離開她。敘述者趁她由大哭漸漸剩下抽鼻子的空隙,招呼在場的讀者一道看看家。先是附家具出租的公寓,再到樓下的入口;主人還在樓上,鏡頭已可越過她下樓。讀下去要分清這件事。後來我們不知道吉姆去了哪裏,並非故事被鎖在德拉眼睛裏。敘述者明明能走出她經驗的範圍,是他選了要我們先去哪裏。

信箱開着一個口,卻收不到一封信,電鈴的按鈕也還像個按鈕,任誰按卻都叫它不響。若只把這兩樣看成「房子舊」的重複描寫,會漏掉作者的挑選。兩樣都是家和外面相通的器具,來客非得用別的方法抵達。等到傍晚,德拉認出吉姆回來,靠的正是由樓梯下方傳上的腳步。樓房本該提供的通知失了靈,她仍熟悉到可以聽出另一個人。前後放在一起,公寓的窘迫和兩人的親暱都成了可聽見的東西。

再往門牌看,全名裏有一段響亮的 Dillingham。週薪還有三十元的時候,這個名字彷彿是一面迎風的大旗。工資少了三分之一,夫婦開始考慮叫它縮作 D。究竟改牌可以省幾多錢?故事沒有給這樣的帳。笑話生效,靠的是人看待自己的方式也會隨工資下滑,原先大大方方寫得出的名字,現在似乎太招搖。只憑一面原樣掛着的牌子,便能在極短的篇幅中讀到這個家從前過得如何、眼下又怎樣。

同一句介紹將妻子按丈夫全名鄭重地喚作某某先生的太太,再提醒你,這位太太早在開頭已由另一個名字出場。德拉的身分沒有換,語氣突然換了。官樣的稱呼繞一個大圈,屋裏卻只要喚一聲吉姆,再伸手抱他。要是說小說嘲笑一切體面,就難以解釋她稍後為甚麼想讓丈夫在別人面前大方地拿出金錶。她知道外面怎樣看人,也希望他得到尊重;她能另外給他的,是一個回到家便可以停用銜頭的地方。

留心敘述者每次把房子說得很差時怎樣收筆。就連英文中「難以形容」的一句慣用話,他也把字面上那個「乞」的意思拿來開公寓的玩笑,轉身講到夫妻擁抱時,語調便溫和了。誰是笑話的對象,要跟着句子走。受窘的人有時也會成為笑料,但窮困沒有取得替整段婚姻下定義的權力。門外的巡視到此結束,敘述才肯帶讀者回到窗前,看德拉擦掉臉上的淚痕。

一面窄得照不全人的鏡

一個念頭,先以動作抵達。

德拉擦了擦臉,望向窗外。灰貓沿着灰籬笆走,底下又是灰院子。緩緩讀這三樣東西,眼睛走了幾步,仍然看不到一點新的顏色。敘述忽然轉快,她扭過身子,站在兩扇窗之間的狹鏡前。讀到她伸手鬆髮那一刻先停住,她還沒開口說自己的計劃,你已猜到多少?

這面鏡在兩扇窗中間,位置很講究。窗外有一隻貓在走,走過去還是同樣的灰;向外看,並沒有給德拉新的東西可想。她的身子一旋,所望的方向由街景改成自己的倒影,視野裏忽然多出一件原本一直在場、卻未放進算式的東西。把這一轉身讀作情節的樞紐,便明白它為甚麼得在家中發生。若由一個陌生人先稱讚頭髮可以賣錢,這宗買賣就不會有同樣強的主動意味。

講鏡子以前,敘述者猜讀者也許見過這種便宜公寓裏的鏡。他甚至一板一眼說明照法,要纖瘦、敏捷,又要把反影分成縱向的窄條很快地看過,才能得出大致準確的模樣。「大致」容許一點誤差。別人在寬鏡前一下子做到的事,德拉須練出本領才能做到。故事沒有說她特別愛漂亮;她擅長用一件不大好用的家物,這一點倒相當明確。窮人家裏的器物也有用法,小說把時間花在解釋那種只有用慣了才知道的技術上。

她眼睛發亮,臉卻在二十秒之內失去顏色。一張臉的兩種變化往相反方向走,能否只用「想到辦法,很高興」解釋?方法和代價幾乎一起到了。稍後長髮落下,褐色的光澤把剛才的一片灰掃開,看上去已快可以當一件衣裳。敘述在此才讓我們看清她要割捨的是甚麼。若先宣告她願意犧牲,才隨手說長髮很美,讀者要憑空相信代價;如今代價先在眼前有了長度、色澤和動勢。

她把頭髮放落,又很快地盤好。臨出門一度停步,有一兩滴眼淚落到走舊的紅地氈上。記住這樣一個往返。她不必對着鏡子發誓,身體已做過讓頭髮離開原位、讓頭髮回到原位的兩個動作;等走到髮品店,第二個動作當場就做不成了。由這裏看,決意和捨不得可以同時成立。抽去那個頓足,只剩一個毫不遲疑的美德榜樣,讀者便難以知道行動所需的膽量從哪裏來。

敘述者可以將此刻她腦裏的念頭一句道破,卻讓動詞走在解釋前面。讀者若由她拔去髮針猜到了目的,會等她能不能走出去;還沒有猜到的人,會跟她一直走到商店招牌前。同樣的幾步路,容得下兩種初讀經驗。當故事以後用一個紙包把大家領到同一個發現,別忘記在鏡前,我們與德拉知道的東西本來就有可能差半步。

隔着天井的王后

誇張的比喻透露誰在替物件估價。

德拉的長髮落到膝下。敘述者毫不客氣地叫來兩位古代君王,替它和吉姆的金錶做見證。示巴女王得住天井對面,所羅門王得在樓下守門,兩位到來的任務,竟是見識住客手上有甚麼寶物。這場想像只維持幾句,卻給後來兩宗實實在在的交易立下一個參照。

示巴女王那一段以一個假設開頭,所羅門那一段也是。弄清這兩個「假如」,很有樂趣。吉姆沒有在公寓裏撞見國王,德拉也沒有走到窗前向鄰居炫耀。敘述者替他們安排了兩位足以識貨的觀眾,然後想像這兩位觀眾會妒忌。皇室和珠寶本來可用來比出富人高出他們多少,在這個句法裏,卻得低頭承認樓上的住客有自己也得不到的東西。

女王隔着天井,德拉只消把頭髮放出窗外晾乾,對面一整套珠寶便好像要跌價。所羅門的位置還好笑些,他成了管理大樓的人,儘可把寶物堆在地庫,所等待的壯觀景象只是吉姆路過時掏出一隻錶。這種誇張仍牢牢守着公寓的地形,沒有突然把夫婦搬到富麗地方才准許他們做主角。若把段落縮成「頭髮和金錶勝過王家的寶藏」,便會丟掉天井與地庫的高度差,也丟掉誰朝誰仰望的笑意。

頭髮與金錶只有在「兩人都為它自豪」這一點成雙。髮是一個活人日日長出來的,從她身上分離,才進入買賣。錶早已是一件可以交接的物品,由祖父傳給父親、再傳給兒子。戴着它的人改了,保存下來的是物本身;頭髮可以重長,長出的卻是另一段。他們後來都能買回一件類似的東西嗎?同一個問題擺到這兩件財物上,「類似」已經有兩種不同的意思。故事由起頭便給結局留下了這樣一個歪斜的地方。

留意國王被設想會妒忌的究竟是哪一幕。吉姆經過,從口袋裏取錶,讓國王看見。等到德拉相中錶鏈,敘述才補上另一幅很不一樣的圖,吉姆因為配的是舊皮帶,有時在別人面前得偷偷看時間。他在家人眼裏有足以使國王羨慕的寶物,在平日的交往裏卻連自在地使用它也未必做得到。兩處遠遠相照,德拉後來添一條鏈便有具體的理由,她在意的是他拿錶時以後可有一個不同的手勢。

還有一位觀眾須等到拆紙包才現身。吉姆也曾看見妻子為另一家的櫥窗停下,或至少從某處知道了那一套她喜愛的髮梳。原文沒有演他偷看她站在櫥窗前的場面,這一點空白應該保留。讀者可以從禮物看出他認得她的心願,卻無須為他編造如何知道的情節。兩位王者是敘述者明說虛構的觀眾;夫妻怎樣在日常留意對方,倒是要由留下的物證慢慢讀出來。

二十元,說得很快

賣家的猶豫,碰上買家的熟練。

德拉穿着舊褐外套,戴上舊褐帽子,提起裙子奔下樓梯。下一道樓梯通往髮品店,作者偏讓她跑到上頭才停一停,喘口氣,把自己收拾妥當。她問對方肯不肯買「我的頭髮」,店主只答自己「買頭髮」。那一個被省掉的「我的」,到回家以後還會聽見。

門外招牌用的是一個像法文稱呼的名號,德拉進去,迎面是一個動作俐落、態度相當冷淡的人。先前的長髮一鬆開有如一道褐色瀑布,現在帽子一除下,同一形象又落了一次。留心接住瀑布的是哪一雙手。在她的家,它垂到膝下,可以作衣;在店裏,老練的手一托,就成了一束可以出價的貨品。這兩個描述沒有誰看錯了物料,但兩種目光將物帶入的關係全然不同。

紙面上完全略過剪刀落下的一刻。要講感人的犧牲,很容易把刀聲寫得格外清楚,再在地上留下一綹長髮。小說保留下來的卻是德拉催促對方快一點給錢的聲音,跟着已是找禮物的兩小時。決定的那一秒交給德拉開口,刀下的場面由讀者在兩段之間補上。問問自己第一次閱讀究竟「看見」了哪一幕,如果記得剪刀閃亮,便已發現自己的想像會替小說添畫面。這不妨礙感動,卻不能拿那道閃光當作者寫下的證據。

有趣的是,賣自己的頭髮,德拉並沒有照買菜時的本領再討價還價。一個肯為一兩分錢磨到臉紅的人,只聽見一個價便答應,很容易被讀成毫無理財能力。換一個方向想,數月中每天和三個不同商販講價時,她可以推說下一次再買;今天頭髮已放在別人手裏,聖誕前夕正在走。買菜和賣髮用上兩種時間,出現兩種行為有跡可循。至於二十元是否當時的公平市價,書裏沒有另一宗同類交易讓人比較,別將店主的冷淡當作剋扣的證據。德拉到底付了幾多,讀者有數可查;吉姆把錶賣了幾多、髮梳又值幾多,小說都沒有報價。兩份心意相稱,不等於雙方各花了二十一元。

購物的快慢還藏在敘述者打斷自己的地方。他剛用長了玫瑰色翅膀的時間形容這兩小時飛過,馬上叫讀者忘了這個七拼八湊的比喻,轉回德拉幾乎翻遍商店的忙勁。這個愛向讀者說話的人,肯取笑自己講得太花巧,跟着選中的偏偏是一件沒有花飾的物品。錶鏈質地好、設計素,正合德拉心裏吉姆安靜而珍貴的性情。即使有了錢也不能在第一家店閉着眼買,這兩小時是用來辨認一個人。

錶鏈本身不報時,它只把錶連到使用它的人身上。德拉除了見到物件像丈夫,還已在想像一個將來的場面,吉姆在甚麼人面前都可以坦然看錶。她這個判斷體貼得幾乎準確無誤,只差一項她今天無從知道的前提。小說讓她找得那麼細心,正好使結尾的失算離開粗心這個解釋。人物可以在認識對方的地方成功,又在掌握他的最新處境那一點落空,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次消費裏。

等門開的那一分鐘

眼睛跟了德拉一整天,讀者也繼承了她的盲點。

兩小時花在找錶鏈,找到後二十一元成交。德拉原有一元八角七分,加上賣髮二十元,餘下八角七分,分毫相合。這是購物之後讀者能跟她一同核實的幾個數字。可是踏進家門,要等的是另一個人看她一眼。那一眼會發生甚麼,沒有誰能替她算。

回家的一段並沒有快快過掉。她點燃煤氣,取出捲髮鉗,一點一點將短髮燙成細小的鬈。敘述者到這時才給了一個時間上限:四十分鐘之內,她已經換了一副模樣。先前的大買賣使眼睛發亮,現在需要的是工具、手腕和耐心。髮品店把頭髮當一束東西收走了,留在頭上的部分卻仍要花力氣照料。說她獻出長髮就不再在意外表,會漏讀她在鏡前花的這番工夫。她想給丈夫東西,也在乎丈夫眼裏的自己,兩個願望可以讓同一面鏡子變得難看。

回來這次她久看片刻,看得仔細又挑剔。敘述者取笑這頭鬈髮好像一個逃學的小男孩,德拉在想像中替吉姆挑的比較卻是遊樂場裏的歌舞女郎。小男孩和歌舞女郎哪一位更「像」她?這裏無須選出正解。連續兩次比喻是兩個人用自己的眼光將形象拼出來,恰好能跟前面鏡子的縱向窄條合讀。要是一律改成「短髮很難看」,敘述者略帶調皮的愛憐、德拉擔心惹丈夫不喜的忐忑,就會被擠成同一種判斷。

七點鐘,咖啡弄好了,鍋在爐上,熱着,等肉排下去。做晚餐的人知道這樣的分別。一杯咖啡可以先備,肉若早就煎好,等人時會涼會老。敘述把幾件家務分別停在不同程度的「妥當」,於是讀者能感到一個人天天如何安排另一個人回家的時刻。店舖裏的兩小時飛過,這裏的幾秒鐘一點也不快;吉姆一向準時,焦慮有了一個準確得幾乎殘忍的約會。

她坐在門邊桌子的一角,把鏈握在手心。這個選位有兩重作用,吉姆平日從這道門進來,她可以最先迎上去,他也幾乎不可能進門而看不見她的新髮式。她若只想躲避目光,可以縮回鏡子那頭;她偏揀了最先相遇的地方。手裏握住將要送出的東西,頭上同時展示了為它付的價錢,禮物還沒有給,上半場已擺到丈夫面前。

那句小小的禱告是在他踏上樓梯後才說的。德拉平日有為瑣事無聲祈禱的習慣,這次仍然只求他看她漂亮。她沒有求日後發達,也沒有向天陳述自己作過多大的犧牲。讀者忙着替她回答這個很窄、很當下的願望,被請到門口等另一個人的第一眼。原來藏住吉姆的行程不必編造失蹤的理由,把我們的注意徹底放到一個人身上便足夠。等說故事的人移開這隻手,才發現門的另一邊也有整個下午。

吉姆望着甚麼?

一個看不懂的表情,容得下好幾種故事。

門打開了。吉姆進來,關門,站定,把眼睛停在德拉身上。跟了她整個下午的讀者,等的正是他的反應,得到的卻是一個她完全讀不懂的眼神。先不要替他安上一句責怪。她確實害怕,這足以說明她在乎甚麼,還不足以說明他在想甚麼。

I’m me without my hair, ain’t I?
「沒了頭髮,我也是我,對吧?」 本刊譯。歐・亨利《四百萬人》(1906)所收〈麥琪的禮物〉,吉姆進門。

他很瘦,神情認真,才二十二歲。敘述者一瞥就看出他該添件新外套,又連手套也沒有。先前看來吉姆彷彿是德拉千挑萬選才配得上的一位王者,這時出現在門口的卻是一個還年輕、冬天裏穿得不夠暖的人。每一件他缺少的必需品,都使我們對她買的奢侈品多一個問題可問。買手套豈非較實用?那是讀者可以真心提出的另一種禮物,卻不是故事裏她替他想好、可以叫他抬起頭看時間的那一件。把兩個選擇並排,才會既理解她,也保有質疑代價的餘地。

吉姆站定的姿態,以獵犬嗅到鵪鶉時一動不動作比。比喻描繪出動物忽然全神貫注、周身的活動暫停,沒有補充牠下一步一定會做甚麼。德拉看到的是這種靜止,讀者卻可能急着把牠理解成一個正在發怒的丈夫。翻回原句逐項看,作者已把生氣、驚訝、不贊成、恐懼,以及她準備接招的各樣情緒相繼刪掉。這串排除法讀起來有點不合常理,事情顯然使他意外,怎會連驚訝也不是?句子在辨認眼前那個無法解讀的表情,沒有替他寫一份內心情緒清單。

她一開口就替兩個人說了好多話,說聖誕將到,說頭髮會長,催他也說一聲聖誕快樂,甚至險些忍不住先把自己準備好的禮物講出來。追隨她的句子,愈想讓對方插話,自己愈忙着塞滿他的沉默。吉姆只慢慢問她剪了髮沒有,明明一眼就見到,過一會還把目光投向房內。厲害之處在於這一下張望初讀像是遲鈍,重讀卻很有道理。「剪掉」還容許頭髮放在某處,「已經賣掉」才讓它從屋裏徹底消失。後來的信息沒有推翻他的動作,只改變了動作所要找的東西。

德拉的一句自辯幾乎有點孩子氣,頭髮不在,我還是我呀。她急着保住的是自己與自身外貌之間的一條界線,而他擔心的,是物品與頭髮之間一條剛剛斷掉的實際連繫。兩人的問題好像都可以靠一句「是」來回答,實際問着不同的事。於是她又由可數的髮絲講到無法數清的愛,最後忽然轉問要不要煎肉排。若只摘出愛不可量的金句,會失去那個令人心疼的急轉,她一時找不到說服他的話,便回到兩人都熟悉的晚飯安排。

他先伸手抱她,才去取外套口袋裏的紙包。這個次序不能忽略。說明禮物可以解清那個眼神,身體先作的回應卻已經回答她最怕問的事。敘述者此時甚至請讀者識相地換一個方向看十秒鐘,把兩人的擁抱從讀者面前暫時還給他們。故事一直靠限制所見來製造疑問,這一次限制我們看,倒是一種體貼。

把紙包打開

先揭曉的一份禮物,會令第二份再痛一次。

一個紙包從外套口袋落到桌上,德拉手裏也有一件東西仍未遞出去。夫妻並非同一刻得知兩筆買賣。先順着小說拆吉姆那一份,留意他方才站在門口的樣子怎樣忽然說得通;再看德拉掌心那份,想想剛才你還在等甚麼。若你早就猜到了結局,不妨調轉次序,先點開她送的那一份。

吉姆送給德拉她的紙包拆閱

一套櫥窗裏的髮梳。她剛賣掉的長髮,正是這套梳子原本要別住的東西。

德拉送給吉姆他的禮物拆閱

一條鉑金錶鏈。要把它扣上的那隻金錶,已變成她手裏的髮梳。

吉姆要德拉先打開紙包,才會知道自己方才怎樣被她的短髮怔住。留意他用甚麼來讓她相信。他先說剪髮、剃髮或洗個頭都不會使他少愛她,再把解釋交給包裝裏的實物。紙繩解開,手指飛快,最初是一聲歡叫,旋即變作哭泣。歡叫和哭泣之間幾乎沒有空隙。若她第一眼只想到贈物已不能使用,歡叫便無從生起;能先認出這是盼過許多次的東西,再同時記起自己今天所做的事,兩種呼聲才會這樣緊貼。

梳子被寫出形狀和用處,有安在兩側的,也有插在後面的,色澤和已消失的長髮原來很相襯。敘述者甚至把英文物名寫成大寫,好像德拉早已在心中為那一套特定的梳子立了一個名字。她沒有求過吉姆替她買,至少小說沒有給出這樣的場景;這套梳從遙遠的百老匯櫥窗來到手裏,叫人驚喜的正是它準確到毋須臨場介紹。寶石鑲邊華麗,和素淨的鉑金鏈兩個模樣。說他們因為品味一樣才配成一雙,反而小看了兩人選得給對方的本領。

德拉把髮梳緊抱在胸口。髮梳的通常用法變得不可能,抱住卻是當下就能做的事。她抬起淚眼微笑,說自己的頭髮長得快。進門時她已講過一次,那時是求吉姆寬心,希望他克服他其實並沒有的嫌棄。如今同一句話另有一個明確的對象,等頭髮長起來,她便可以給這套梳子安上一個位置。一次重複同時記下人物學到的新事實,對話用字愈相近,意義移了幾遠便愈看得出來。

她隨即跳起,想起他還沒有看過自己的禮物。原來握起的拳頭張開,鏈攤在掌心,先寫成黯淡的貴金屬,繼而又像從她的熱切裏借得了光。再花巧的包裝也換不來這一下遞出。她還替吉姆安排了以後一天看一百次錶的玩笑,接着索性要他立刻將錶拿來,她想看看兩樣合起來好不好看。和先前兩位王者遠遠望見寶物的想像比較,此刻她真正想要的觀眾只有丈夫,她自己也想做第一個看他合上錶鏈的人。

不妨把兩份禮物的揭示調換一次,看看損失了甚麼。如果吉姆一進屋先遞上髮梳,又立刻說金錶已賣,兩宗交易的算術仍然相等,讀者卻不會在德拉伸手索錶的一刻也跟着往他的口袋望去。若故事同時帶我們去看他賣錶,回家便要等待德拉何時才知情,感受會接近明知會出事而無法提醒對方的焦急。現有的次序讓我們有機會同她一道剛明白一件事,又同她一道在另一件事上失算。知道結局再讀時,才換到那個知道較多的位置。

今晚先煎肉排

結局給了兩個人一件仍然做得到的事。

吉姆沒有拿錶來試鏈。他躺在梳化上,叫德拉將他們的聖誕禮物收起來,眼下用實在太好了,接着才說,錶賣了,錢是拿去買那套髮梳的。聽完這樣的話,作者給兩個人留的最後一件事,居然是該把肉排下鍋了。

鍋子早在七點便熱着,兩人說了好一會話,晚餐還沒開動。這已是第二個人提到煎肉排。德拉在解釋自己為甚麼賣頭髮的時候,問過要不要下鍋;吉姆要到收尾才能接得上這個日常話題。他的建議因而不是隨便揀的一句家常話。一問一答中間隔着包裝、淚和兩筆買賣,終於有人接回她的問句。小說不需描寫餐桌上吃甚麼味道,夫妻兩個人能重新搭上話,便已足夠。

留意吉姆宣告賣錶前怎樣動身。他沒有照德拉的要求從口袋掏錶,反而倒進梳化,把雙手枕在後腦,微笑起來。開場也是這張舊梳化,德拉把自己拋上去大哭。家中家具並未隨故事換過,用同一個人可以躺下的地方,比出前後不同的力氣。一個人在獨處時給絕望壓倒,另一個人在兩人都到齊時願意鬆開手,容許計劃暫停。書沒有交代他心裏一點不痛;笑容讓這個難以回答的索求有了溫和的出口,表情的解釋到這裏仍有分寸。

他說兩件禮物太好了,目前還不宜使用。只按字面看,是莊重其詞地講一件兩人都明白的窘事。這種說法替妻子做了甚麼?他原可以直接告訴她錶沒了、鏈買錯了,這樣一講,付了最高代價的她還得當場為買錯道歉。用「我們的禮物」把兩件東西放在一起,由兩人一道保管,把窘境變成一個共同暫緩的動作。開口保護體面的本領,並沒有隨門牌上那個威風的中間名一起縮短。

把兩個未來分開想,這個「留待遲些」更有重量。德拉仍年輕,自己的頭髮長得快,是她親口給梳子的保證。吉姆沒有說把錶當了、還留着一張可以憑票贖回的當票,原文說的是賣。日後另買一隻錶,這條鏈或許用得上;即使買得到一模一樣的款式,新錶也不能接替祖父與父親把哪一隻交到他手上的事實。小說沒有替這份損失定價,也沒有追問他可曾徵求父親的意見。肯把它算進感動,結尾的微笑便無須假裝所有事情明天都可以補回。

一個很容易讓晚飯變味的改寫,是替夫婦安排突然有人加薪、店舖肯退貨,或者讓剪髮其實是一場夢。這些出口都令食物在盤中、經濟上也不再吃虧,卻會消去他們當晚已經學會做的一件小事,知道不如意仍能接住對方拋來的問題。作者也沒有寫晚飯吃完了。他把人物留在可以過生活的那一刻,自己退出去跟讀者說話。餐桌旁的兩人未必需要下面這道評語,真正仍在想這兩筆交易划不划算的,是門外的我們。

誰替這一夜結帳?

最後改變的,是判斷禮物好壞的尺度。

請替這個家寫兩張收據。一張只記物件,哪兩樣進了門,哪兩樣出了門,即時分別能作甚麼用處。另一張試着寫下,吉姆從甚麼得知德拉平日看櫥窗的心願,德拉又從哪個小動作知道他會在別人跟前悄悄收好懷錶。第一張容易寫完,第二張有些格子要留空。兩張都讀過,才好聽敘述者下最後的判詞。

They are the magi.
「他們就是那群智者。」 本刊譯。歐・亨利《四百萬人》(1906)所收〈麥琪的禮物〉,末句。

篇題裏的麥琪(magi)指聖誕故事中前來贈禮的東方智者。若一開始已認得這個詞,讀者等的便是這間八元公寓如何會容得下那些人物;若到了最後才知其義,眼前這對夫婦剛好有機會反過來幫我們理解智者。書中敘述者甚至打趣,把贈送聖誕禮物說成這班人的發明,還設想他們夠聰明,說不定買到了收到重複禮物也容許換貨的那種。把現代商店的退換權帶到古老場景,是這位敘述者的笑話,當不得古代贈禮習俗的資料。先前他也曾讓所羅門到地庫看門,這種把遠人拉來現場的手法並非忽然換了作者。

結尾先說自己拙劣地講了出租屋內兩個傻孩子的一件平淡小事,說他們極不明智地交出了家裏最珍貴的兩樣東西。逐項算,這個判語站得住。擁有配件的一方失了主件,家中添了兩件可以珍藏的東西,少了一隻今天還能報時的錶;頭髮不會因平安夜而立刻長回來。讀者若連這種失算都不准指出,最後對智慧的爭論便失去了一方。小說接着給出另一個判語,稱這兩人在送禮者中最有智慧,要我們把兩個有根據的評價同時留在手上。

怎樣知道那另一項尺度真的在故事裏,而非讀者自己喜歡歌頌犧牲?把禮物換個受贈人做個試驗。德拉挑的素鏈、有點怕在別人面前露出的皮帶、吉姆身上那種安靜的價值,三者之間是一組細細比對過的關係。吉姆買的也恰是妻子望過許久、早知無望的那套梳。若兩人只顧將自己最昂貴的東西丟掉,根本毋須留神對方在甚麼時候低頭、在哪面櫥窗前流連。於是,意義有一部分在交出多少,更大一部分在這些時間本來就已花在看對方身上。

再把自己移去收禮的位置。德拉聽說錶已不在,並沒有機會發表一套完整道理;在她看見梳子的時候,已抱緊了那套眼下用不上的東西,還想出日後可用的一句話。吉姆看到錶鏈也無須佯裝自己有錶,肯把實情說出來。結尾的英文把「給」和「收」接在一起,仔細讀到這個轉折,兩位智者的資格就更清楚了。禮物失了原定功用,收禮的人仍可用自己的回答,讓送禮的人知道心意到了甚麼地方。

至於是否人人過節都該照辦,這間公寓給的材料相當有限。兩人都願意割捨,也都能在驚愕過後溫柔相待;如果在別的關係裏,有一方每年被迫交出所最珍惜的東西才能證明心意,同樣的金額、同樣的割捨,已經是另一個故事。歐・亨利讓他們以為自己會令對方高興,沒有讓任何一個人事先向對方開價。闔上書前再望一眼那八角七分,它們在買完鏈後還是準確地剩在德拉手裏。銅板能答清她付了多少;至於吉姆懂得她付出甚麼,要等他倚在梳化上、建議開飯的那句話。

三句話帶走

  1. 六十枚一分錢、討價時無人說出口的指責、工資減去的十元,交代德拉為一個聖誕禮物可動用的餘地。
  2. 讀者陪德拉過了整個下午。吉姆進門時的眼神,要等髮梳拆開才讀得懂;等德拉伸手索錶,另一半的故事才到齊。
  3. 兩份配件暫時都用不上,祖傳的錶也未必回得來。夫婦怎樣接住對方送來的東西,給敘述者一個稱他們為智者的根據。

讀後理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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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六十枚一分錢讓德拉記起買菜時臉紅。哪個讀法最貼近原文?
02同一個家,門外掛全名,進屋卻只叫「吉姆」。這個落差怎樣讀較準確?
03狹鏡要靠移動身體才能拼出倒影。緊接着讓德拉轉向它,有甚麼作用?
04為甚麼要讓示巴女王住在天井對面、所羅門王看守這幢樓?
05德拉買菜肯逐分計較,到髮品店卻急着成交。哪個推想有文字支持?
06敘述者曾能獨自帶讀者走到樓下,傍晚卻讓我們跟德拉一起等。主要效果是甚麼?
07吉姆看了短髮又向屋內張望。重讀時,哪種解釋最能保留這個動作的前後意思?
08若開門前已讓讀者看見吉姆賣錶,甚麼會跟着改變?
09吉姆收起兩件禮物,接回先前德拉提過的煎肉排。這個動作承認了甚麼?
10敘述者既叫他們傻孩子,又稱他們為智者。兩個判語怎樣才能同時成立?